
佩皮尼昂绝对是一座小城,也是一座古城。当你走在用石板砌成的窄巷,触摸着两旁依稀已经斑驳的红色砖墙,就如同漫步在一座江南的古镇,你会禁不住去想,这样一座小小的城是怎样在绵亘的历史里静静地立了千年,而城中那条窄窄的水道,千年来是否一直也是那般静静地淌着,带着某种明朗却又讳莫如深的味道。
圣诞节在西方一直是个热闹的节日,一如中国的春节,哪怕在这样的小地方,也是热闹的——回想起前两年在中国过的圣诞节,竟也是热闹的。我早先一直在谋划着要到哪里去过在法国的第一个圣诞:巴黎,唯恐太热闹;安道尔、巴塞罗那,又因为证件的原因而不能成行;再考虑法国的其他城市,竟也分不出个高下……于是最终还是决定了圣诞要待在这里,毕竟是自己要居留一段时间的地方,生命是不断迁徙的过程,而人对于居所却总有不可言说的感情,或许自己也应当认认真真或者散散漫漫地了解现在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
日
圣诞节的前一天,一大早,我就和室友拿出相机,从住处前往小城的中心地带。或许是坐落于地中海边的缘故,佩皮尼昂的阳光总是很充沛的,而且只要无风就不会觉得寒冷。那天的天气很好,走在街道上向城市的南边望去,可以看到云朵缭绕着比利牛斯覆盖着积雪的山颠,加上阳光一如既往甚至出奇的温暖和煦,让人觉得通透明朗而周身妥贴——这也算是上天在节日给人们特殊的馈赠了吧。
一路走过,街上的人比起平日来多了不少,道路的两旁也装饰了银色的圣诞树,路边的流浪汉也卖力地拉着手风琴奏欢快得曲子,一看就有节日的样子。或许是小城市的缘故,尽管商场店铺也很识时务地挂上了“Sales”的牌子,我们仍然没有看到人们疯狂购物的景象,拎着大小商品袋招摇过市的摩登女郎只是极少数。相反在市中心的广场、教堂前,为了圣诞早一个月前就搭起的集市倒是红火非凡。市中心的红堡前,一个月前就搭起了一个“圣诞村”,每一个摊位就是一间小木屋,卖一些蜡烛、玩具、围巾帽子手套还有其他的小玩意,琳琅的商品、装饰和小木屋原木的棕色相映成章,本身就是一幅暖色的景象,而行走其中的,多是大人拖着小孩买玩具或是家人之间互购礼物,大有中国过年逛庙会其乐融融的意思;而这些铺子的摊主当然也不会只顾着做生意,更多的是和熟人、朋友交谈逗乐,买卖倒似乎成了其次,哪怕你不买他的东西,只是称赞两句工艺的精美再道上一句“圣诞快乐”,他也会给你递上一杯香槟。有一间小木屋里,卖的是雪景球、圣诞屋和驯鹿马车模型等等儿时觉得是稀罕物事的小玩意儿,于是我在前面驻足了很久,热情的老板娘拉上了他装扮成圣诞老人的丈夫和我一起合了一张影,于是我拥有了第一张和圣诞老人的相片。不过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照片拍得太多,“圣诞老人”的眼神里有些许厌倦,看上去他更乐意做的,是把一瓶香槟摁着瓶盖摇一摇,然后松手让橡木塞如同子弹一般飞出去,再砸到邻屋的三角形屋顶上。
离开市中心,和室友一同坐上一辆免费的巴士,绕着这不大的城市转了一圈,路边的露天咖啡座的生意依旧很好,看来对于法国人来说,同家人和朋友一起闲坐,喝杯咖啡、拉拉家常、享受一个阳光充沛的上午,也是度过节日的一种方式。
市中心的附近有几个公园,我们还造访了那里。两人都无法合抱的高大梧桐叶子已经落尽,而影子在落叶地上被拉得老长,而公园石径边零星生长的野花给这样的静谧添了些许生气。远远地可以看到隔了三四棵树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我们不敢打扰,却还是走上前道了一声“圣诞快乐”。公园里的人很少,还不如喷水池里的金鱼多,不时有一位老先生过来告诉我们那棵盘枝错结看着奇形怪状的树已经两百岁——对他而言年岁一定是一种骄傲。空气是清新的,周遭的氛围却只能形容是如同公园那头矗立的二战牺牲者纪念碑一般庄重安详,哪怕平日经常在这里看到的缠绵的恋人们也都不见踪影。
我正准备下结论圣诞节的公园是只属于老人的,却隐约听到了孩子的笑声,原来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一群孩子在里面踢足球荡秋千玩着自己曾经同样乐此不疲的游戏。记得有一个朋友曾经说过欧美的小孩子长得特别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因为他们相对于第二世界第三世界的孩子拥有更多成长的自由。这是题外话了,无论如何孩子的笑脸是美的,在哪里都一样,还有什么比这更喜人的景象么?
走走看看,日上三竿,不觉人也倦了,经过教堂的时候特意问过晚上有弥撒,于是我们决定先打道回府,晚上到教堂过平安夜。
夜
如果白天的佩皮尼昂是温暖的热闹的,那么到了晚上,街上则是清冷而凛冽,汽车成列的停靠在路边,走很远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即使是平安夜也是如此。这大概还是因为是小地方的缘由,让我不禁想到前一次夜游巴黎的经历,沿着塞纳走了一宿却几乎随处都能见到人迹。话说回来,除了夜晚带来的些许凉意,这样的清冷是合我心意的,空荡的街被装点上彩灯,路灯上挂着的是灿灿的金色的,路面上方挂着的是幽幽的蓝色的,再加上这里的夜空疏朗,星月可见,这样的景致不是那样的斑斓,却格外显得温馨浪漫。但是在节日的夜,月明,星密,抬头看着星光映着灯光,人又免不了思念和感伤:星空下,你也在么?
当我赶到教堂的时候,约摸快要十二点,哥特式的钟楼已然传出叮叮隆隆的钟声,没有什么韵律,却无端地给人神圣之感。我随着人群进了教堂,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下,然后好好地开始打量着一座城中最大的教堂:哥特式教堂独有的玫瑰花窗和高高穹顶、管风琴、神坛、香雾弥漫、还有表情虔诚肃穆的善男信女……欧洲人把教堂作为与上帝对话的场所,这样的建筑本身,就是带有些许神性的。
弥撒在管风琴的伴奏下开始,本地的主教在教众的簇拥下走到台前,唱诗班的领唱开始唱圣歌,是饱满而厚重的男中音,歌声在我看来丝毫不逊于我所听过的一些男歌手。整个弥撒的过程在唱诗班的歌声、主教的祝辞交替中进行,坐在我旁边的法国老人趁着之间的间隙不时向我讲解着说辞的含义和不是出现的加泰兰语,好在我曾经读过一些圣经故事,对于一些典故也不是那么难懂。直到教徒们要领圣餐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位老人和我一样不信教,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曾是教徒,但是到后来他只是愿意接受神的存在而不再愿意信教了。当我继续追问的时候,他说神和宗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而宗教说到底还是人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理解加于神……我瞬间想到了西方历史上那么多因为宗教信仰而引发的流血纷争。人的信仰应当是自由的,而在我看来,信仰也几乎是生命的必需,但它不一定要是某一种宗教。主教向人们解释着圣诞节的由来,它是上帝赐给人的欢乐与幸福——“圣诞节不是一个童话,而是一条包含着人们对爱与和平的希望的通向神性的道路。”——这样的解说给了圣诞节一个神圣而美好的解释,我的平安夜也不虚此行了。
弥撒过后,人们互相问候,主教站在教堂的门口跟人们一个个握手,操着不同的语言为他们祝福,每一个细节都是温情的。我同我邻座的法国老人聊了聊天,得知他竟然在中国工作过,在北京和沈阳都教过法语,他说他惊疑于中国的发展速度,我笑一笑——这已经不是新鲜的论调了。
教堂的门口有一个女孩在行乞,几乎路过的人都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或许大家都读过《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乡
我在法国的第一个圣诞节就这么结束了,安安静静地旁观,絮絮叨叨地记载,恐怕都看烦了看客。这里的圣诞是安宁而祥和的,而我终究是一个旁观者而已。想起那位法国老人的话,如果不是因为他在这里已经没有家人了,他是不会去教堂的。试图去见证他人的热闹,终究是应证了自己的孤独的,这样的论调或许太苍凉,但是我着实怀念曾经在中国和朋友们在大街上漫无目地行走、在咖啡馆里肆无忌惮地谈笑的圣诞节,那样的热闹才是我的。文章的最后祝所有的朋友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